什么样的协奏曲最适合中国作曲家?
2019-06-06 19: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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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也许钢琴、小提琴协奏曲两大类体裁在中国水土不服,民族乐器类协奏曲和音乐会序曲的捷报频传又让人雀跃,如莫扎特、柴科夫斯基、理查·施特劳斯这般全能型的选手,不管是西方还是中国终究是少数,中国作曲家还是应从自身条件出发,寻找最贴切合身的音乐体裁。

  古典音乐发展的漫漫长路,就和社会工种更迭一样,总有一些体裁不再为现代作曲家青睐。比如,宗教里的弥撒、安魂曲、众赞歌,被后来的近似者替代的康塔塔、田园诗,被标题音乐取代的不带标题的交响曲,以及被作曲家自己淘汰的协奏曲。

  曾几何时,作曲家还身兼演奏、经纪、乐务和舞台监督数职,协奏曲曾是他们最亲密的“小伙伴”,也经常被“玩坏”。比如,李斯特就常在协奏曲的乐章之间插演奏自己的独奏作品,让乐团干等一边,观众也可以在乐章间鼓掌。作为现代钢琴家鼻祖,贝多芬甚至将自己的五首钢琴协奏曲视为向皇室贵族、名媛少妇炫耀的法宝。1810年完全失聪后,贝多芬无法继续登台演奏,自然也失去了写钢琴协奏曲的动力——就像没了异性的孔雀失去了开屏的必要性。于是,首演于1811年的《第五钢琴协奏曲》成为贝多芬在钢琴协奏曲上的绝响,亦是其1824年指挥《第九交响曲》前最后一次登台演出。

  贝多芬奠定了作为协奏曲独奏家的作曲家风范,他的衣钵后由钢琴界的李斯特、肖邦、格什温,小提琴界的帕格尼尼、苏克、布鲁赫等人一一继承。而随着作曲和演奏技巧愈见艰深,也是作曲家安于作曲,演奏家安于演奏的状态所致,协奏曲的独奏渐由职业演奏家担当。在最后一批得以传世的钢琴协奏曲(如巴托克的钢琴协奏曲)或小提琴协奏曲(如贝尔格的小提琴协奏曲)之后,协奏曲进入了青黄不接的尴尬境地。现代作曲家开始移情别恋于他们更熟悉的体裁——歌剧、交响曲、交响诗和室内乐。

  而在钢琴协奏曲《黄河》、小提琴协奏曲《梁祝》后,中国的协奏曲事业也开始朝民族乐器如竹笛、唢呐、管子、琵琶、扬琴、笙簧等方向发展,或是中性的打击乐。甚至有一部打击乐协奏曲要求演奏家在最后戳破纸质鼓皮,上半身栽进鼓里,纯属被“玩坏”的典型。小提琴、钢琴协奏曲方面,除去王西麟2010年首演于瑞士的钢琴协奏曲《殇》外,实在缺乏亮点。

  于是,一场包含了两首协奏曲,且均是世界首演的音乐会,吸引了我的注意。5月17日,赵晓生、叶国辉、周湘林、朱世瑞四位上海音乐学院作曲家,各携新作亮相上海交响乐团音乐厅——开场是叶国辉的《梅兰芳序曲》,上半场重头戏是赵晓生的交响诗篇《神话四则》;下半场是两首协奏曲,朱世瑞的《如歌之魂》为钢琴而写,周湘林的《跳乐》为中阮而写。四首作品均为首演,指挥家丹尼尔·卡夫卡执棒上海爱乐乐团演绎。

  周湘林为中阮而作的《跳乐》,是四首作品里最具大众审美的谐趣之作。中阮的音色与吉他接近,但在音量上又有过人之处。辅以乐团行云流水般的铺垫和取材于云南彝族的“烟盒舞”音调,整部作品流露出坂本龙一或宫崎骏大片配乐的即视感。

  作为弹拨乐器鼻祖“乌德琴”的变种,中国弹拨乐器如琵琶、扬琴、柳琴和阮,无论是音量、炫技还是表达力,都胜过西方同类乐器,一度成为本土作曲家创作协奏曲最爱的主奏乐器之一。中阮的音色亘古深厚,较之琵琶更为憨实,也能极佳地融入乐团齐奏中。针对于此,现场对中阮独奏作了扩音,然而演奏者吴强身体的自然摆动还是造成了扩音音量不均,不免有突兀之处。

  管弦乐部分,周湘林写得大气磅礴,和声堆砌慷慨饱满,乐团都能予以充分展示。终曲部分,中阮充分发挥炫技效果,响板的运用画龙点睛,双方犹如绞缠空战的飞机,与乐团扶摇直上。只是,独奏与乐团部分的音量比例尚需微调,也许在未来的录音中会更好地还原平衡。然而,《跳乐》终究是出挑的,作品里的片段若不出现在未来针对海外市场的电影配乐里,或许是中国影视界的一种损失。

  《跳乐》展现出协奏曲惯有的竞技性,而这却是朱世瑞在钢琴协奏曲《如歌之魂》中竭力避免的。长久以来,朱世瑞除了使用中国乐器与乐团交互,也惯用西洋乐器抒发东方意境,力图扩大西洋乐器的表达力。这部两个乐章的钢琴协奏曲,可视为他对后者的最新尝试。钢琴在这部协奏曲中担当了类似贝多芬《合唱幻想曲》中钢琴的角色,犹如蜻蜓点水,先是独奏一段,随后乐团跟进。两个乐章就像在一个速度上前行的牛车,速度过缓,缺乏变换与对比,可能是作品未能完整展示所致。

  与下半场的协奏风格不同,音乐会上半场以管弦乐为主。赵晓声作于2014年的交响诗《神线年代,类似于柴科夫斯基《斯拉夫进行曲》的开头,尤其是管乐和打击乐的配器流露出强烈的俄罗斯印记。这都与开场的《梅兰芳序曲》形成鲜明反差。

  《梅兰芳序曲》短小精悍,是继陈其钢《万年欢》、《京剧瞬间》之后,国内又一部使用京昆元素的力作,堪称全场“题眼”之品。序曲以一个简单的京剧句间过门的变体为旋律,辅以配器上的玲珑变换,开头即展现出约翰·亚当斯在《快速机器的短暂之旅》中具有的驱动力和紧张度。铿锵有力的定音鼓、大鼓和铜管接连掀起高潮,随后铺张而开的段落以梅兰芳标志性的《贵妃醉酒》旋律为基础,由弦乐加以木管和钢片琴演奏穿插其中。精巧夺目的配器,打造出光怪陆离的奇异声色世界并以延音首尾,予人回味无穷的冥想空间。

  也许钢琴、小提琴协奏曲两大类体裁在中国水土不服,民族乐器类协奏曲和音乐会序曲的捷报频传又让人雀跃,如莫扎特、柴科夫斯基、理查·施特劳斯这般全能型的选手,不管是西方还是中国终究是少数,中国作曲家还是应从自身条件出发,寻找最贴切合身的音乐体裁。